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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爱的教育·二月·盲孩 十四日》 亚米契斯 我们的先生大病,五年级的先生来代课了。这位先生以前曾经做过盲童学校里的教师,是学校里年纪最大的先生,头发白得像棉花做成的假发,说话的调子很妙,好像在唱悲歌。可是,讲话很巧,并且熟悉重重世事。他一进教室,看见一个眼上缚着绷带的小孩就走到他的身旁去问他患了什么。 “眼睛是要注意的!我的孩子啊!”他这样说。 “听说先生在盲童学校教过书,真的吗?”于是代洛西问先生。 “噢,教过四五年。” “可以将那里的情形讲给我们听听吗?”代洛西低声说。 先生回到自己的位上。 “盲童学校在维亚尼塞街哩。”可莱谛大声说。 先生于是静静地开口了: “你们说‘盲童盲童’,好像很平常。你们懂得‘盲’字的意味吗?请想想看,盲目!什么都不见,昼夜也不能分别,天的颜色,太阳的光,自己父母的面貌,以及在自己周围的东西,自己手所碰着的东西,一切都不能看见。说起来竟好像一出世就被埋在土里,永久住在黑暗之中。啊!你们暂时眼睛闭住了,想像想像终身都非这样不可的情境看!你们就会觉得心里难过起来,可怕起来吧!觉得无论怎样也忍耐不住,要哭泣起来,甚至发狂而死吧!虽然如此,你们初到盲童学校去的时候,在休息时间中,可看见盲童在这里那里拉提琴呀,奏笛呀,大踏步地上下楼梯呀,在廊下或寝室奔跑呀,大声地互相谈话呀,你们也许觉得他们的境遇并不怎样不幸吧。其实,真正的情况非用心细察是不会明白的。他们在十六七岁之间,大多少年气盛,好像不甚以自己的残废为苦痛。可是,看了他们那种自矜的神情,我们愈可知道到他们将来觉悟到自己的不幸会多么难过啊!其中也有可怜的脸色发育的似乎已觉悟到自己的不幸的人,他们总现出悲伤的样子,我们可以想见他们一定有暗泣的时候。啊!诸君!这里面有只患了两三日的眼病就盲了的;也有经过几年的病苦,受了可怖的手术,终于盲了的;还有出世就盲的,竟像是出生于夜的世界,完全生活在一个大坟墓之中。他们不曾见过人的脸是怎样的。你们试想;他们一想到自己与别人的差别,自己问自己,‘为什么有差别?啊!如果我们眼睛是亮的……’的时候,将怎样苦闷啊!怎样烦恼啊! “在盲童中生活过几年的我,永远记得那些闭锁着眼的无光明无欢乐的小孩们。现在见了你们,觉得你们之中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说是不幸的。试想:意大利全国有二万六千个盲人啊!就是说,不能见光明的有二万六千人啊!知道吗?如果这些人排成行列在这窗口通过。要费四点钟光景哩!” 先生到此把话停止了。教室立刻肃静。代洛西门:“盲人的感觉,说是比一般人灵敏,真的吗?” 先生说: “是的,眼以外的感觉是很灵敏的、因为无眼可用,多用别的感觉来代替眼睛,当然是会特别熟练了。天一亮,寝室里的一个盲童就问。‘今天有太阳吧!’那最早着好了衣服的即跑出庭中,用手在空中查察日光的有无以后,跑回来回答说:‘有太阳的。’盲童还能听了话声辨别出说话的人的长矮来。我们平常都是从眼色上去看别人的心,他们却听了声音就能知道。他们能把人的声音记忆好几年。一室之中,只要有一个人在那里说话。其余的人虽不做声,他们也能辨别出室中的人数来。他们能碰着食匙就知其发光的程度,女孩子则能分别染过的毛线与不染过的毛线。排成二列在街上行走的时候,普通的商店,他们能因了气味就知道。陀螺旋着的时候,他们只听了那呜呜的声音,就能一直过去取在手里。他们能旋环子,跳绳,用小石块难筑屋子,采茧花,用了各种的草很巧妙地编成席或篮子。——他们的触觉练习这样敏捷,触觉就是他们的视觉。他们最喜探模物的形状。领他们到了工业品陈列所去的时候,那里是许可他们摸索一切的,他们就热心地奔去捉摸那陈列的几何形体呀,房屋模型呀,乐器等类,用了惊喜的神气,从各方面去抚摸,或是把它翻身,探测其构造的式样!在他们叫做‘看’。” 卡洛斐把先生的话头打断,问盲人是否真的工于计算。 “真的罗。他们也学算法与读法。读本也有,那文字是突出在纸上的,他们用手摸着读,读得很快呢!他们也能写,不用墨水,用针在厚纸上刺成小孔,因了那小孔的排列式样,就可代表各个字母。只要把厚纸翻身,那小孔就突出在背后,可以摸着读了。他们用此作文、通信,数字也用这方法写了来计算。他们心算很巧,这因为眼睛一无所见、心专一了的缘故。盲孩读书很热心,一心把它记熟,连小小的学生也能互相议论历史、国语上的事情。四五个人在长椅上坐了,彼此看不见谈话的对手在哪里,第一位与第三位成了一组,第二位与第四位又成了一组,大家提高了声音间隔着同时谈话,一句都不会误听。 “盲童比你们更看重试验,与先生也很亲热。他们能凭借步声与气味认识先生。只听了先生一句话,就能辨别先生心里是高兴或是懊恼。先生称赞他们的时候,都来扳着先生的手或臂,高兴喜乐。他们在同伴中友情又极好,总在一处玩耍。在女子学校中,还因乐器的种类自集团体,有什么提琴组、钢琴组、管乐组,各自集在一处玩弄。要使她们分离是不容易的事。他们判断也正确,善恶的见解也明白,听到真正善行的话,会发出惊人的热心来。” 华梯尼问他们是不是善于使用乐器。 “非常喜欢音乐,弄音乐是他们的快乐,音乐是他们的生命。才入学的小小的盲孩站着听三点钟光景的演奏,他们立刻就能学会,而且用了火样的热心去演奏。如果对他们说‘你演奏得不好’,他们就很失望,因此更拼了命去学习。把头后仰了,唇上绽着微笑,红了脸,很激动,在那黑暗中心神贯注地听着谐和的曲调。见了他们那种神情,就可知音乐是何等神圣的安慰了。对他们说,你可以成为音乐家,他们就发出欢声露出笑脸来。音乐最好的——提琴拉得最好或是钢琴弹得最好的人,被大家敬爱得如王侯。一碰到争执,就一同到他那里求他批判,跟他学音乐的小学生把他当做父亲看待,晚上睡觉的时候,大家都要对他说了“请安息’才去睡。他们一味谈着音乐的话,夜间在床上固然这样,田间疲劳得要打吨的时候,也仍用了小声谈说乐剧、音乐的名人,乐器或乐队的事。禁止读书与音乐,在他们是最严重的处罚,那时他们的悲哀,使人见了不忍再将那种处罚加于他们。好像光明在我们的眼睛里是不能缺的东西一样,音乐在他们也是不能缺的东西。” 代洛西问我们可以到盲童学校里去看吗。 “可以去看的。但是你们小孩还是不去的好。到年岁大了能完全了解这不幸,同情于这不幸了以后,才可以去。那种光景看了是可怜的。你们只要走过盲童学校前面,常可看见有小孩坐在窗口,一点不动地浴着新鲜空气。平常看去,好像他们正在眺望那开阔的绿野或苍翠的山峰呢,然而一想到他们什么都不能见,永远不能见这美的自然,这时你们的心就好像受了压迫,觉得你们自己也成了盲人了。其中生出来就盲了的因为从未见过世界,苦痛也就轻些。至于二三月前新盲了目的,心里记着各种事情,明明知道现在都已不能再见了,并且记在心中的可喜的印象也逐日地消退下去,自己所爱的人的面影渐渐退出记忆之外,就觉得自己的心一日一日地黑暗了。有一天,有一个非常悲哀的和我说;‘就是一瞬间也好,让我眼睛再亮一亮,再看看我母亲的脸,我已记不清母亲的面貌了!’母亲们来望他们的时候,他们就将手放在母亲的脸上,从额以至下颐耳朵,处处抚摸,一边还反复地呼着:‘母亲,母亲!’见了那种光景,不拘心怎样硬的人也不能不流着泪走开!离开了那里,觉得自己的眼睛能看,实在是幸运的事;觉得能看得见人面、家屋、天空,是过分的特权了啊!我料想你们见了他们,如果能够,谁都宁愿分出自己的一部分视力来给那班可怜的——太阳不替他们发光,母亲不给他们脸看的孩子们的吧!”
第一
始业日 十七日
今天开学了,乡间的三个月,梦也似的过去,又回到了这丘林的学校里来了。早晨母亲送我到学校里去的时候,心还一味想着在乡间的情形哩,不论哪一条街道,都充满着学校的学生们;书店的门口呢,学生的父兄们都拥挤着在那里购买笔记簿、书袋等类的东西;校役和警察都拼命似的想把路排开。到了校门口,觉得有人触动我的肩膀,原来这就是我三年级时候的先生,是一位头发赤而卷拢、面貌快活的先生。先生看着我的脸孔说:
“我们不再在一处了!安利柯!”
这原是我早已知道的事,今天被先生这么一说,不觉重新难过起来了。我们好容易地到了里面,许多夫人、绅士、普通妇人、职工、官吏、女僧侣、男用人、女用人,都一手拉了小儿,一手抱了成绩簿,挤满在接待所楼梯旁,嘈杂得如同戏馆里一样。我重新看这大大的休息室的房子,非常欢喜,因为我这三年来,每日到教室去都穿过这室。我的二年级时候的女先生见了我:
“安利柯!你现在要到楼上去了!要不走过我的教室了!”
说着,恋恋地看我。校长先生被妇人们围绕着,头发好像比以前白了。学生们也比夏天的时候长大强壮了许多。才来入一年级的小孩们不愿到教室里去,像驴马似的倔强,勉强拉了进去,有的仍旧逃出,有的因为找不着父母,哭了起来。做父母的回了进去,有的诱骗,有的叱骂,先生们也弄得没有法子了。
我的弟弟被编入在名叫代尔卡谛的女先生所教的一组里。午前十时,大家进了教室,我们的一级共五十五人。从三年级一同升上来的只不过十五六人,惯得一等奖的代洛西也在里面。一想起暑假中跑来跑去游过的山林,觉得学校里暗闷得讨厌。又忆起三年级时候的先生来:那是常常对着我们笑的好先生,是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先生。那个先生的红而卷拢的头发已不能看见了,一想到此,就有点难过。这次的先生,身材高长,没有胡须,长长地留着花白的头发,额上皱着直织,说话大声,地瞪着眼一个一个地看我们的时候,眼光竟像要透到我们心里似的。而且还是一位没有笑容的先生。我想:
“唉!一天总算过去了,还有九个月呢!什么用功,什么月试,多讨厌烟!”
一出教室,很不得就看见母亲,飞跑到母亲面前去吻她的手。母亲说:
“安利柯啊!要用心罗!我也和你们用功呢!”
我高高兴兴地回家了。可是因为那位亲爱快活的先生已不在,学校也不如以前的有趣味了。
我们的先生 十八日
从今天起,现在的先生也可爱起来了。我们进教室去的时候,先生已在位子上坐着。先生前学年教过的学生们都从门口探进头来和先生招呼。“先生早安!”“配巴尼先生早安!”大家这样说着。其中也有走进教室来和先生匆忙地握了手就出去的。可知大家都爱慕这先生,今年也想仍清他教。先生也说着“早安!”去拉学生伸着的手,却是不看学生的脸。和他们招呼的时候,虽也现出笑容,额上皱纹一里,脸孔就板起来,并且把脸对着窗外,注视着对面的屋顶,好像他和学生们招呼是很苦的。完了以后,先生又把我们一一地注视,叫我们默写,自己下了讲台在桌位间巡回。看见有一个面上生着红粒的学生,就让他中止默写,两手托了他的头查看,又摸他的额,问他有没有发热。这时先生后面有一个学生乘着先生不看见,跳上椅子玩起洋娃娃来。恰好先生回过头去,那学生就急忙坐下,俯了头预备受青。先生把手按在他的头上,只说:“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了!”另外一点没有什么。
默写完了,先生又沉默了,看着我们好一会儿,用粗大的亲切的声音这样说:
“大家听我!我们从此要同处一年,让我们好好地过这一年吧!大家要用功,要规矩。我没有一个家属,你们就是我的家属。去年以前,我还有母亲,母亲死了以后,我只有一个人了!你们以外,我没有别的家属在世界上,除了你们,我没有可爱的人!你们是我的儿子,我爱你们,请你们也欢喜我!我一个都不愿责罚你们,请将你们的真心给我看看!请你们全班成为一家,给我慰藉,给我荣耀!我现在并不要你们用口来答应我,我确已知道你们已在心里答应我,‘愿意’了。我感谢你们。”
这时校役来通知放学,我们很静很静地离开座位。那个跳上椅子的学生走到先生的身旁,抖抖索索地说:“先生!饶了我这次!”先生用嘴亲着他的额说:“快回去!好孩子!”
灾难 二十一日
学年开始就发生了意外的事情。今晨到学校去,我和父亲正谈着先生所说的话。忽然见路上人满了,都奔入校门去。父亲就说:
“出了什么意外的事了?学年才开始,真不凑巧!”
好容易,我们进了学校,人满了,大大的房子里充满着儿童和家属。听见他们说:“可怜啊!洛佩谛!”从火山人海中,警察的帽子看见了,校长先生的光秃秃的头也看见了。接着又走进来了一个戴着高冠的绅士,大家说:“医生来了!”父亲问一个先生:“究竟怎么了?”先生回答说:“被车子轧伤了!”“脚骨碎了!”又一先生说。原来是洛佩谛,是二年级的学生。上学来的时候,有一个一年级的小学生忽然离开了母亲的手,倒在街上了。这时,街车正往他倒下的地方驶来。洛佩谛眼见这小孩将被车子轧伤,大胆地跳了过去,把他拖救出来。不料他来不及施出自己的脚,被车子轧伤了自己。洛佩谛是个炮兵大尉的儿子。正在听他们叙述这些话的时候,突然有一个妇人发狂似的奔到,从人堆里挣扎进来,这就是洛佩谛的母亲。另一个妇人同时跑拢去,抱了洛佩谛的母亲的头颈啜泣,这就是被救出的小孩的母亲。两个妇人向室内跑去,我们在外边可以听到她们“啊!洛佩谛呀!我的孩子呀!”的哭叫声。
立刻,有一辆马车停在校门口。校长先生抱了洛佩谛出来。洛佩谛把头伏在校长先生肩上,脸色苍白,眼睛闭着。大家都静默了,洛佩谛母亲的哭声也听得出了。不一会儿,校长先生将抱在手里的受伤的人给大家看,父兄们、学生们、先生们都齐声说:“洛佩谛!好勇敢!可怜的孩子!”靠近一点的先生学生们都去吻洛佩谛的手。这时洛佩谛睁开他的眼说:“我的书包呢?”被救的孩子的母亲拿书包给他看,流着眼泪说:“让我拿吧,让我替你拿去吧。”洛佩谛的母亲脸上现出微笑。这许多人出了门,很小心地把洛佩谛载入马车。马车就慢慢地驶去,我们都默默地走进教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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